老君山纪事

我喜欢爬山，熟人都知道。家乡周边的南山北岭，有点名气的我几乎都涉足过，有些甚至反复去过好多次，唯独不愿上老君山。

老君山，就在我家附近。不去的原因不是路不熟，闭上眼睛都能上去，太熟悉了。也不是山不美，混元石、瀑布龙潭、高山神泉、骆驼奇石、竹海林涛，个个长满故事，处处令人流连忘返，景色美不胜收。更不是喜新厌旧、移情别恋，而是不想触碰尘封已久的痛苦记忆。

二十世纪六十年代，农业生产还停滞在靠天吃饭的阶段，半山区干旱贫瘠的土地亩产只有二三百斤。特殊年份，就会出现青黄不接、断顿挨饿的现象。勤劳的父辈靠山吃山，开荒拓土，种植荞麦、玉米、豆子等杂粮作物，这种生产方式被称为务山庄。

我们村的山庄就在老君山，往返足足六十里。深山腹地野猪经常出没的猪窝沟，芦苇成片的竽院沟是土层最厚的山地，父辈们受动植物的生存智慧启示，把这两处开垦成耕地，广种薄收，弥补口粮不足。

务山庄非常辛苦，鸡叫头遍起床烙干粮、拾掇工具、穿戴行头，天不亮就出发，上百抖坡、下滴水崖、爬抽筋坡，穿林越涧，中午前后到达老君山。春播和秋收农活多，当天干不完，要在山上住下来，等干完了才能回家。于是要先把埋在沙土里的铁锅、藏在山洞里的农具寻找出来，动手修缮晚上过夜的茅草房，捡拾开伙做饭的柴火。

山里天黑得早，匆匆降临的夜幕加剧了人们的饥饿和疲劳。抓两把面粉，舀一勺溪水，找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当作案板，和面擀面。用三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支起小锅就是灶台，烧水做饭。山高气压低，水到八十多度就沸腾了，面条再怎么煮也只有七成熟，一样狼吞虎咽，吃得有滋有味。我方吃罢他登场，换一个人重复以上操作。等最后一个人开吃，前面吃过的人早已鼾声如雷。

在偏远的深山老林里安营扎寨，是为了用汗水播种希望，用勤劳换取丰收。高强度、超负荷地劳作是他们的生活常态。月刚落下，天未亮透又要爬起来战天斗地。在这里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有不遗余力;那时候没有出场费和特殊津贴，只比山下社员每天多记两个工分。

有一次山上传下话来，米面、食盐、煤油等生活用品不够用了，需要补给。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山民二代，欣然受命，把大人分门别类准备好的东西送到家人手里。一个叔叔接过自家的东西，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大口才发现不是水和饮料，而是煤油。叔叔无以名状地痛苦和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担心，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底。到现在我都无法明白，人饥渴到什么程度才能水油不分、仰脖就喝？！从此以后，每当我远远望见老君山，或者听到别人提起老君山，就会想起饥不择食、渴不择饮的叔叔喝煤油的恶心与可笑。

还有比这更让我伤心的。成熟的庄稼不是运下山再分户，而是在山上就地分配。我家人多分到的粮食也多，要背回家很不容易。四爷老了，父亲病了，姐姐出嫁了，二妹和三个弟弟都在上学，能认领粮食的只有我和大妹两个人。一趟背不动，太重;背两趟不可能，太远。只能擦干眼泪，咬紧牙关往返转运，把这一背篓背到前边，再折返回来背那一背篓。循环往复，疲于奔命。那一刻我们兄妹俩的小命就值那一背篓粮食，流的泪和汗水可能比粮食还要多。

淳朴的邻居和好心的亲戚，拿着手电筒来接应我们，这让我热泪盈眶，感恩一生。绝望时遇见救星的惊喜，无助时雪中送炭的温暖，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感同身受。

我十二岁跟随父亲走进老君山，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告别老君山，确实与经历过的贫穷、饥饿、苦难和委屈有一定关系，也是我心理阴影笼罩下的畸形衍生物在作祟，相信明天的旧地重游一定能医好我的心病。因为家乡已经脱贫摘帽，和山下村民一样过上了小康日子。昔日的伤心地早已退耕还林，恢复了山清水秀的原生态。发小特意告诉我，旅游专线已经贯通，让我直接把汽车开上老君山。

（辛丑宝鸡解放日）